【高举阁 散文吧】华中:山中放排

山中放排文/华中舒溪河沿岸,群山连绵,山高林密,植被丰茂,森林资源丰富。盛产杉木、松木、梓树及其他林木。特别是上游段的龙门洞、野猪溪、撩弓溪、板溪、道山头境内,参天树木数不胜数。1976年以前,三望坡…

山中放排
文/华中
舒溪河沿岸,群山连绵,山高林密,植被丰茂,森林资源丰富。盛产杉木、松木、梓树及其他林木。特别是上游段的龙门洞、野猪溪、撩弓溪、板溪、道山头境内,参天树木数不胜数。
1976年以前,三望坡公社只有一条通往舒溪小镇的公路,高山上所有的木材都要依赖舒溪或会人溪水道走出深山。杉树既轻且直,人们就采用放排的方式。松木等其它杂木因生长不规则,人们就把它锯成一段一段用赶筒的方式随水漂流。

砍树
每年秋收过后,就到了砍树的时节。队长选派队里的精壮劳力,来到岩板滩、打鼓坡、横竹山、两叉港等高山上,选树腰直径12公分以上的杉树,砍倒,打桠,用挎刀剥皮。
砍树是很有讲究的,树要顺着山向倒,便于今后打出山。树蔸要两面砍,好形成一个斜尖形。并且整根树的树皮只能剥去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树巅部分,树枝和树皮要一起保留,叫欠桠,利于快速风干和保护整条树干避免开裂,这是上辈们留下来的经验和传统。
队里每次放排,权叔、太贵叔、克优哥、狗二哥都是必须要参加的。巨伯哥、汉生、汉寿哥也偶尔参加。狗二哥离我家只有不到二十米远的距离,他一直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
权叔家就在我家斜对门。我记得权叔是队里最活跃的青壮年劳动力,烧石灰挑矿岩,摘包谷挑高篓,耕田锵田站浮滚等凡是队里最苦最累最脏的活,都离不开他的身影。在我心中我们队里除了狗二哥,最厉害就属权叔了。

扎排
到了来年三月,春分刚过,一场大雨过后,春水暴涨,舒河水变得浑浊。
天刚蒙蒙亮,狗队长腰挎柴刀,别着一包中午饭,小腿上缠着灰色的绑腿布,脚穿草鞋,头戴斗笠,手拿竹篙在我家门口清点要出发的人数。按队长的吩咐,权叔负责携带专用的弯锉斧。其他每个人背着一根特制的放排专用的竹篙,长长的竹篙上绑着用钉绺串起来的藤缆。等人员一到齐就出发了。
经过几个月的日晒夜露,山上的杉树早已风干。他们一部分人首先把树巅部分的树桠去掉,再树蔸朝下梭向河边(把树从山上集中到河边的过程叫打出山)。另几个就到附近找扎排用的土荆棍和粗藤。而权叔就在河边用专门的锉斧顺着每根树的走向在每根树的树蔸边锉一个圆洞。
每个人按树的大小或六根一排或八根一排,用一根笔直的土荆棍把圆洞串起来,再在两边紧紧地打上破头楔。最后,在木排靠后一点的地方把最外边的两根杉树用钉绺牢牢箍住,一挂宽约1.3米长约6至8米的木排就制作成功了。
有时,树多了,狗二哥和权叔会自告奋勇要求同时放两挂,就是把两挂木排错位叠起来,一挂在前,一挂叠在后面,用粗藤反复捆扎在一起。两挂木排在激流中如何前行,想想就感到后怕。就像现在开的小车后面突然给你加装了一个拖斗,得增加多大的风险和操控能力呀!

险关
从龙门洞到洪水洞,近二十里河道,曲折迂回,险象环生。沿途要经历三道险关:
一是岩板滩的窄滩。又窄又长,滩中要么乱石林立,要么不规则地排列着或嶙峋的青石或浑圆的巨石,更有一个又一个恐怖的急弯。木排在河面漂流,人站在木排上,手握特制的竹篙,必须眼明手快,左右逢源,哪里左点篙哪里右点篙,一撑一驳,全凭木排上的人精心操控,点篙自如,木排飞洒自如,点篙精准,木排就会顺势漂流平稳。稍有不慎,木排撞在大石上或卡在乱石缝里,不仅叫你人仰马翻全身湿透,更让你心急如焚叫苦不迭。
二是因泥石流形成的自生坝十余米长的乱石河道可谓凶险狰狞。因山体垮塌而形成的自生坝,完美的把整条舒溪河分割开来:大家习惯地把自生坝以上划分为上游;自生坝与舒溪河坝之间为中段;河坝以下至洪水洞出口为下游。
三是舒溪河坝的闸口直落而下汹涌澎湃更叫你惊心动魄。
所有放排人凡是经过后两道险关时人必须先跳下来任由木排自由闯荡。运气好的时候,木排会顺着水势冲过去,有时木排卡在了乱石缝里,需要下水去推;有时轻轻一拨,木排就会顺水飘走;有时要费尽蛮力才能把它别出来;有时,几挂木排交叉撞在一起,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解决。这时,几个人站在冰凉湍急的溪水中,用尽各种办法,想尽快把撞在一起的木排别出来。被尖石刮破了的绑腿布布片在激流中起起浮浮时隐时现,更加增添了人们焦虑的心境。而那一个个急切的身影,就像一座座移动的大山,古铜色的肌肤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在浑浊的河水冲击下充满心酸,充满能量,充满期盼。运气最差时,几个人实在别不出来,只好砍断连接木排的横棒和缆索,把排拆散,然后一根一根从乱石缝里拔出来,再到下面的潭边重新组装扎排。
大山里的男人放排的气势是无法比拟的,那披荆斩浪的豪迈英姿,逢弯过弯,逢滩过滩,遇险化险的重重考验,无一不彰显着山里男人的胆识与机智。
任何经历了这三重考验的都是大山里的精壮劳力,酷叔帅哥,以此象征山里男人的健壮、睿智、勇敢。情窦初开的男儿都以征服这三道难关来获得少女的青睐与崇拜。

权叔
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我放学回家,远远看到权叔家门口聚集了好多的人,我十分好奇,挤上前去一看,吓得我连连后退。只见权叔昏睡在门板上,左腿蜷曲着,下面小腿正中用裹腿布捆扎着,脚下淌着一大滩鲜血。
原来,权叔凭着年富力强,想彰显自己过人的操控能力,在自生坝乱石河道入口处没有跳下来,结果木排一入乱石口就被汹涌的河水吞没,人被巨浪抛向河中,被冲出十多米后,权叔立刻拼命抱住了河中露出水面的一块大石。而此时的木排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咆哮着飞速而下,正好撞在权叔抱着的乱石上,一股殷红的鲜血从大石边冒了出来。狗队长他们立即冲向河中,把权叔抬回了家。
权叔虽捡回来一条性命,可左小腿却粉碎性骨折。半年后,权叔拄着双拐从我家门前缓缓走过。我赶紧跑过去好奇地摸了摸有些发黑的拐杖,亲切地叫了声:“权叔!”,权叔微微俯下身,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笑着回答:“嚯,还是这么调皮”。
我感觉到权叔的眼神中已没有了往日的风采,人也好像突然苍老了许多,消瘦的脸庞在夕阳的掩映下却还是依然透露出不屈与坚强。看着权叔一瘸一拐渐渐离去的背影,我想,人在与自然的搏击中显得是多么的渺小和无能无力呀!一时的逞强或许能满足你一时的快感,而有时冲动犯下的错误也许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山里的放排人都是在自己家门口的小河边长大,从小练就了良好的水性,也早就熟悉掌握了一些河水的凶险与习性。所以,尽管放排的过程充满险恶,几十年来,却从没有出现特大伤亡事故,权叔事件只是一个例外。

上游
春雨继续绵连不停,眼看河水漫过了门前的木桥,由浑变黄,一场暴雨后立刻变成了凶猛的洪水。舒溪河上游的各村组此时都在积极组织精壮劳力做好放排的准备。
一夜之间,肆虐的洪水逐渐消退,河水变得浑浊并不再凶猛。又到了放排的好时节。
舒溪河上游,长年简居深山的男人们看到下雨天心里早就蠢蠢欲动焦急地盼望着这个时刻的来临,已经等待许久了,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有的想去看看沿途的风景是不是依然那样秀丽;有的是想去给老婆孩子添置几件夏天的单衣;有的想去尝尝小镇的饺子美味是不是依然还在那个位置;有的会去悄悄看望外面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依然还是那样的妩媚。
第一次出山的小哥的心随着弯弯曲曲的河水和惊涛汹涌的激流险滩早已惊恐胆寒,而冲出大山后的好奇和诱惑也让他心花怒放思绪早已飞往了别村的姑娘,上次赶场认识的那位姑娘在哪里?去年王阿姨介绍的邻村的娟娟会在大坝边等我吗?

过夜
舒溪河坝,因紧邻舒溪街道而成为聚散中心。这里也是大山里放排人的中转站。曾经,这里人声鼎沸,一架架木排飞度而来依序停靠在大坝岸边,有些生怕晚上下大雨被洪水冲走,用早就准备好的缆索连接在坝边的树桩上。
他们走上河岸,洗尽风尘,或投靠亲朋好友絮叨来年的收成;或到小吃店里舀上半碗米酒吃一碗久违了的馄饨饺子;或蹑手蹑脚,偷偷摸摸,找寻往日的情人;或匆匆忙忙,和约好的姑娘看一场露天电影。
此时,舒溪小镇的夜晚,平和而幽静。露天放映的战斗片和街边小吃店里醇香的米酒饺子成就了山里人简单而热烈的幻想。
这是山里人一年里最畅快的季节,也是一个轻松难忘的夜晚。放排、过夜、吃饺子、喝酒、看电影、睡女人,是大山恩赐给放排人的独有风景。
“你方唱罢我登场”。深山里一批又一批的放排人,脚踏艰辛,风尘仆仆,沐浴着春风,憧憬着山外的世界,年复一年……
小时候,我经常站在大坝边,看着一挂挂木排从大坝上鱼贯而入,冲下闸口后放排人在坝氹边又立刻爬上木排,手里握着的竹篙在他们手中像杂耍一样左撑右驳,长长的木排就像被驯服的野兽一样顺着河水远远飘去……

传说
再过几日,舒溪河水又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继续悠悠绵绵唱着往日的欢歌。
大坝上也没有了往日的喧嚣。
男人们背着竹篙,不紧不慢地开始往回赶。竹篙上有的捆着给婆娘和小孩买的新衣;有的吊着一坨肥猪肉或猪板油;有的在网兜里放着几捆叶子烟或散装酒;有的带着几尺花布和一瓶酱油或几个天津梨和红苹果。他们三三两两,肥肉在竹篙上一晃一晃地从河坝边走过,夕阳照在他们黝黑的脸上,仿佛在一路不停地抚慰着他们的疲惫和艰辛。有的偶尔回望一下河坝,嘴角露出一丝丝不舍的微笑,生怕河坝没有帮他记住这一程的故事。
舒溪河坝,怎会遗漏任何一位山里子民过往的精彩故事呢。它是你梦幻的守望者,更是你辉煌的见证者,还是你辛酸痛楚的承载者。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如今,山中再无放排人!四通八达的公路早已取代了河运,人们可能再也看不到放排这一独特的风景了。放排,大山里这一古老而神奇的运输方式必定成为传说。
2017年9月1日广东·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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