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阁 散文吧】倪锐: 龙头铺老街的那年今日

龙头铺老街的那年今日文/倪锐01街头龙头铺老街应从做豆腐的那家算起,一直延续到太平桥的桥头,总长不过三百米。龙头铺老街的豆腐,起先是由一个外地人租了老街头户人家的柴房做生意。外地人勤劳肯干,买的豆子黄…

龙头铺老街的那年今日
文/倪锐
01街头
龙头铺老街应从做豆腐的那家算起,一直延续到太平桥的桥头,总长不过三百米。
龙头铺老街的豆腐,起先是由一个外地人租了老街头户人家的柴房做生意。外地人勤劳肯干,买的豆子黄得均匀颗颗饱满,煮豆子全用的山上砍来的柴火,真材实料,他们家的豆腐炸出来硬是比别家的外更酥里更嫩,所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外地人一夜之间回了老家。那家主人常年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会了做豆腐,于是自己开炉干起了豆腐营生。男主人推着一土车木柴,女主人在前头甩着一头长发,拉着“纤绳”走了不到两年的光景,老街豆腐店黯然收场,可能关键的独门绝技没学到位吧。

后一吊酒(当地人叫“酿酒”为“吊酒”,原因是真正的土法酿酒还真是一滴一滴像吊水一样慢慢吊出来)的租了那间柴房。这个“吊酒”的师傅也是个实在人,买来上好的早稻谷,浸泡、煮熟、摊凉、用柴火蒸,每道工序一丝不苟,直到一滴一滴地“吊”出香飘四溢的酒来,惹得方圆几十里的都来龙头铺老街“打酒”(当地人叫“买酒”为“打酒”)。
“打酒”都是自带瓶子或酒壶,老板拿一个细长细长的木勺伸进酒缸,把酒打上来,瓶或壶上放一个漏斗,酒顺漏斗而下,钱按瓶算,不论斤称。老板大方,每瓶都会打得满满的,少一点他都会把细勺伸进酒缸,再舀一点补上。凡来“打酒”的喝酒人士,无论男女,都可以免费品尝一小盏白酒,经常有好酒之人红着脸从那咂巴着嘴出来。

龙头铺周边人家如要办婚丧喜宴需大量谷酒时,都是备好谷子和柴火,把“吊酒”师傅请到家里来“吊酒”,钱按桌算,就是蒸一桌酒的谷子,多少钱。后来,不知为何吊酒的师傅搬走了,那家主人便接过了“吊酒”的行当自己做起来,不过热火朝天不多久,又偃旗息鼓了。
大概是时代变了,商场超市琳琅满目包装奢华的酒类,让人们逐渐淡忘了那悠长小巷远远飘来的酒香。现在,里面只偶尔传出几段花鼓戏的曲调,那是主人在家吊嗓子。

02古井
再往里走一点就是老邮电局了。
说老邮电局很多年轻人不知道,四十岁以上的倒还是清晰地记得当年老街那栋点缀着绿色的房子。
房子门口两边立着两个绿色的大邮筒,经常会停着三两辆绿色自行车,自行车上还会有标志性的绿色邮袋挂着,里面装着书报和信件。老邮电局的红火光景延续了一个时代,信来信往的时节,在邮电局上班可牛气了,穿着绿制服在老街上走一趟,那感觉硬是腰板子都挺得直些。
不知道老邮电局的人多,但不知道龙头铺老街古井的少。
老邮电局原来是个四合院,院子正中间就是古井,这口井到底多少年岁,已无从考证。因老邮电局背靠大山,古井常年清澈,三年干旱,远远近近的井都干涸了,唯有老邮电局的古井依然保持水平线,乡邻们都来古井取水,抓着绳,把桶往古井一扔,一摆,即桶满,再往上一提,就取好水了。无论多少人取水,取后总不见那水平线下降。

邮电局搬走后,就搬进了一个更具文化气息的“教育办”。
教育办统管全乡二十所村小学和一所中学。人事任命,工资发放,培训学习,大事小情,全部由教育办主任说了算。主任在当年的龙头铺那叫一个“一呼百应”,人人见了点头哈腰。平时的教育办人来人往,节假日更是门庭若市。我在乡小学任代课教师时,去教育办开会,也会去古井旁。那时的古井已配上了摇泵,古井的水摇上来,夏天对着脚冲,清凉舒爽,冬天洗下手,水是温的;更多的人喜欢摇一泵水上来,双手虔诚地捧住,然后畅饮,两个字“清甜”。
后来,教育办撤了,中小学全部由教育局直接管理,那里的房子早在十多年前就卖给了一个当地人,可能因了那口福井,那家子人丁兴旺,其乐融融。
特意去找了下古井,在全民用自来水的时代,那家人仍将古井保留完好,一日三餐饮用和生活用水,全部来自古井,不过新配上了电泵抽水。

03 粮店
老邮电局过去就是粮店了。
占地七八亩的粮店,呈现一片荒凉。看我到处拍照,守门人倒是十分热心地帮我打开了大门。零星的几张门上写着“买米请拨xxxxxx”,还有写了几十年的一个大大的“糠”字。
以前开票收钱的那个门口,头顶都空了,瓦都没了,只有墙壁上的一块烂黑板,在向人昭示,这里曾经是记录买米的地方。还有那个厚重的铁门上方挂了个“原料库”的牌子,告诉人们这里曾经的用途。几乎每张门的上方都有一个“严禁烟火”的小牌牌,凑近门缝,里面散发出一股股难闻的霉味。

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秋收后,父亲总会用麻袋把谷子装好,一袋一袋地用“土车”运到粮店,十几里路,来回好几趟,山路又高又陡,还要母亲拿根绳子在前面使劲扯,这叫“送粮”。粮食送到后经过检查,有扁谷不要,没晒干不要,再过秤,还要自己背到粮仓码好,才算结束。
每到送粮季,各家各户从四乡八邻推着土车而来,排队等候过秤,那车队足足排满整个龙头铺老街,而且彻夜不眠不息。

因为我家人多田多,送的粮也要多,有一次,父母回家运第二趟粮食去了,要我在粮店守着粮食,我硬是眼睛一眯伴着满鼻的谷香就到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周围土车那“记啊记啊”的声音吵醒,一看,还是那么多的土车排在那里等候。有一年,我家送粮晚了,乡政府来了一大帮子人,大声呵斥着,硬从我家粮仓拖走了一大车粮食。
粮站兴旺了很多年,即使后来私人老板承包了,也发了大财。就连在粮站开票的那个女孩,据说当年因了那份人人称羡的好工作而拒绝了很多的追求者。
我在粮站里里外外足足走了半小时,居然没找到一粒粮食的痕迹,倒是被两个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一个是来此地找粮食的老鼠,一个是追老鼠的狗,其实,粮站也早已是名存实亡了。

04“沙金狗肉店”
老邮电局的斜对面,是“沙金狗肉店”。
我走过去时,他们一家五口正在乐呵呵地吃饭。说起当年“沙金狗肉店”的名号,株洲四五十岁往上走的,恐怕无人不晓。“沙金狗肉店”的老板就叫沙金,那是龙头铺的一把勺,做出来的狗肉,颜色鲜艳,辣得劲道,香沁心脾,吃了还想吃。别的老板辛辛苦苦赚几年,沙金三天就赚回来了。
沙金平时打打小牌,唱唱小曲,店里由伙计打理。他自己出手,仅做三伏。每到六月三伏天,他家七大姑八大姨全部上阵帮忙,大蒜籽、辣椒、桂皮、八角,全部用货车运。九十年代开小车来吃沙金狗肉的排队从龙头铺老街排到新街,吃客还没起身,旁边就好多排队等座位的。

天气炎热,那时又没空调,狗肉又燥,经常出现因抢座位而打架的。远近的大小老板更是巴结着沙金,希望到了三伏帮他们留个座位。龙头铺街上的人家是不用去争抢座位的,到了三伏,大家一早就拿着钱排好队,轮番从沙金家一脸盆一脸盆地往家端狗肉。
后来,分路口的一个老板,出巨资买下沙金的招牌,重金聘请沙金去分路口掌勺狗肉,分路口的“沙金狗肉”又红火了很多年。
沙金回到龙头铺,仍有人不断请他出山。有一次有幸尝到沙金的手艺,那色,那香,那味,还真是名不虚传。
沙金老了,掌勺不动了,儿子又不愿继承他这辛苦活,所以,现在龙头铺老街的“沙金狗肉店”,也就仅剩招牌了。

05龙头铺酱厂
“沙金狗肉店”的旁边拆了一大片,只留下残砖断瓦。
再往里走,赫然立着一栋大土屋,高高的,有点突兀。这就是当年的酱厂。酱厂出产酱油,也腌制榨菜。在豆腐和肉要凭票购买的年代,打酱油也要排队,有时还要找关系走后门。大大的酱油缸摆满了酱厂,每个酱油缸的上面都有一坨用布包的东西重重地压在缸口上。“打酱油”开始也像“打酒”一样,从酱缸中吊上来,只是总感觉酱油的味道远不如酒来得香。
小时候有件事一直没弄明白,就是老师经常说班上一个成绩差的女生“望哒酱油舔哒恰得”。回家问母亲,母亲骂道“酱油舔哒恰得不咯!”平时在家不敢真试酱油味,害怕没煮熟的酱油有毒。那次趁去龙头铺老街酱厂打酱油之机,麻起胆子偷偷地舔了一点瓶口溢出来的酱油,有丝丝的豆豉味,也有一点咸,没觉得酱油舔哒恰不得啊。

酱厂腌制的榨菜,起先是大坨大坨的,咸得人死,后来又添加了切成片和丝的,再后来添置了机器,也有了塑料袋包装的。上学时,榨菜带饭,我起码带了六年,很多年看见榨菜我就浑身发毛。
酱厂两张斑驳的大门上方,依稀还可以辨认出“株洲市龙头铺供销社酱厂”和“门市部”几个字。还有一张门上挂了一块锈烛斑斑的铁牌,上书“龙头铺供销社生资门市部”,这几个都是龙头铺老街留存最久远的字迹了。
时至今日,龙头铺酱厂,人烟早已全无。

06剪子张
酱厂右边又是一大片拆迁的痕迹,在这堆废墟上,曾经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剪子张”的家。
“剪子张”就姓张,长得眉清目秀,一肚子墨水,加之手艺了得,远远近近的好多姑娘都对他中意。“剪子张”挑了本村的一个,高大漂亮、又聪慧能干,生得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里里外外操持得整整洁洁。
“剪子张”得名于手头的一把剃头剪刀,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都慕名而来。以前,总看见村里的“树爹”背着一个剃头挑子走村串巷地招揽生意,“剪子张”就不用,都是人家找上门来——从没有招牌到门上自己用手写了三个字“剃头铺”,再到请人写的三个字“理发店”,他的门前就没冷落过。

小时候,母亲也会趁赶集的日子带我一起去“剪子张”的店里剪头发,每次去剪头发都要等好久,自然也得看好久。“剪子张”剪发利索得狠,一把剪刀上下翻飞,头发顷刻间飞絮样落满地,稍微修剪一下,就一把刷子边刷边吹,一掀披在身上的披斗,即可起身,再把剃刀在那黑漆漆的剃刀布上“擦擦”两下,就喊“下一个”。
“剪子张”口才也不一般,为了打发等候的客人那无聊的时光,他还会经常边剪头发边给大家讲笑话,往往在一屋子人哄堂大笑之际,一个整洁精神的寸头又在他的手下诞生。他那几十年总不见老的老婆则在屋里屋外端茶倒水,洗头发,配合得天衣无缝。
“剪子张”享晚辈的福,早几年就搬去了城里,拆迁后就没来过龙头铺了。那几根长长的在残砖断瓦间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有些萋萋的苍凉。

07小店
龙头铺老街本来有几家小的老店,古老得可以申遗了。
一个是弹棉花的店,以前是拿个弓箭一样的东西在那弹,然后拿个磨盘在上面反复压,最后拿线一条条地牵。棉花是实实在在的土棉花,龙头铺人娶媳妇嫁女都要来老街弹几床棉花被,那种手工弹出来的棉被经久耐用,柔软暖和。也有自己买棉花,请弹棉花人上门来弹的,主要是自己买的好棉花,如果放在店里,担心弹棉花的老板偷梁换柱。只是,现在都变成用机器弹棉花了,而且丝棉的、羽绒的、棉花的、甚至蚕丝的,不一而足。

还有一家修鞋兼配钥匙的店。修鞋最开始是一块垫布,一个钻子,一套针线。鞋子垫在膝盖的垫布上,钻子钻个孔,针一钻,线一扯。如果是套鞋(雨鞋),就一瓶胶水,先把烂了一个洞的地方用陶锉磨薄,再找出一块颜色相近的车胎皮,剪好,磨平,再用胶水一粘即可。现在,鞋子烂了也就丢了,顶多钉个鞋跟什么的,还有就是擦鞋的。修鞋店也顺应时代潮流,缝个面,钉个底,都有机械化,擦鞋也不要擦鞋布了,直接拿鞋油一抹,又油又亮。
配钥匙是一个细致活,要把原钥匙的纹路用锉刀锉得一模一样,锉呀、打呀、磨呀、对着灯光照了又照,拿着原钥匙比了又比,少不了一个时辰,拿回家还不一定打得门开。现在好了,放在电动机上“哧溜”一声就配好了,保准不要返工。
只可惜这几家都现代化了,已经失去申遗的意义了。
龙头铺老街,这条承载了几代人的梦想的古老街道,繁华的是过去,今日正陆续拆除,不日将消逝在你的目光里。

————————————
倪锐,株洲市荷塘区工作 爱好灯谜,爱好文学,荷塘作协理事。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