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西 · 人物随笔】今天,无尽哀思献给傅聪

没有想到,一觉醒来,今天早晨埋藏着这样一份悲哀:傅聪被新冠病毒肺炎夺去了生命。2020年初的一月二月,我曾为无数白衣抗疫战士的牺牲而献上我的敬意;2020年年末的今天,我把无尽的哀思献给傅聪。一代钢琴…

没有想到,一觉醒来,今天早晨埋藏着这样一份悲哀:傅聪被新冠病毒肺炎夺去了生命。
2020年初的一月二月,我曾为无数白衣抗疫战士的牺牲而献上我的敬意;2020年年末的今天,我把无尽的哀思献给傅聪。
一代钢琴大师,终于到天上去与他的父亲傅雷和母亲朱梅馥团聚了。
关于傅聪和他的弟弟傅敏,我是通过《傅雷家书》知道的。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我给我历届学生推荐《傅雷家书》,至今还我珍藏着不同的版本。当年的《语文学习》曾发表我的推荐文章。
1996年9月3日的《中国青年报》关于介绍傅雷生平的文字上,我读到了这样一句:“(傅雷)于1966年9月3日病逝于上海。”为此,我还专门写过一篇《傅雷是如何“病逝”的》。
今天,我重新推出这两篇旧文(一字不改),作为对傅雷夫妇和傅聪永远的敬意和怀念!
接受灵魂的洗礼
——推荐《傅雷家书》
《傅雷家书》是一部关于人生、关于艺术、充满人格魅力和文化意蕴的大书。
作为一代杰出的法国文学翻译家,傅雷在1956年至1966年间给远在海外的儿子傅聪写信时,决不会想到,在他饮恨去世十几年后,这一百多封家书会被整理出版,并打动千千万万读者的心灵。
傅雷的好友、老作家楼适夷在该书的序言中写道:“这是一部最好的艺术学徒修养读物,这也是一部充满着父爱的苦心孤诣、呕心沥血的教子篇。”著名作家叶永烈这样评价道:“《傅雷家书》的意义,远远超过了傅雷一家的范围。哲学家可以从《傅雷家书》中研究傅雷的思想、哲理;教育家可以从《傅雷家书》中研究教育子女的方式、方法;人才学家可以从《傅雷家书》中探讨人才培养的规律以及家庭对成才的影响;文学家可以从《傅雷家书》中研究散文笔法;艺术家可以从《傅雷家书》中汲取音乐、美术的营养;历史学家可以从《傅雷家书》中剖析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灵魂;广大读者则把《傅雷家书》作为一本优秀的青年思想修养读物,一本爱国主义教育的生动教材。”
作为一名教师,我当然只是《傅雷家书》的普通读者;但我书架上的《傅雷家书》书页里,却珍藏着一个真实而感人的故事。
1985年9月,我收到一封落款“山东平度一中高一学生杨守丰”的信,希望和我交“笔友”。从来信看,这是一个纯朴上进的小伙子。于是,作为“见面礼”,我给他寄去了一本崭新的《傅雷家书》。
很快,我便听到了《傅雷家书》所激起的心灵的涛声:“这是一本震撼我心灵的书!尽管里面有些理论和专业术语我并不完全懂,但书中所蕴含的做人的道理,将成为我一生的准则和信念。”这样,在我们以后的通信中总有一个百谈不厌的话题:傅雷的情操、气节及其文化品格……
不知不觉地,“傅雷”伴随着我和他通了3年信。1988年高考前夕,我给“临战”的杨守丰去了一封信,并特意抄了一段傅雷的话:“成就的大小高低,是不在我们掌握之内的,但只要坚强,就不怕失败,不怕挫折,不怕打击,我们就能孤军奋斗!”
然而,整整三个月,我没有收到他的回信。直到一个风瑟瑟雨潇潇的秋夜,我突然收到一个邮包,里面是一本翻旧了的《傅雷家书》,一张清秀女孩的照片和一封泪迹斑斑的信!
“亲爱的李老师,我是杨守丰的同学,当您收到这封信时,她已不在人间了!……”猛然间,大地失去了平衡,信在我手中颤抖。
原来,那位“纯朴上进的小伙子”竟是一位秀丽可爱的女孩子!她家住农村,生活贫寒,而且身患多种疾病,但她以惊人的毅力取得了优异的学习成绩;更为可贵的是,疾病缠身的她却时时把爱心献给他人,以自己高尚的人格赢得了同学们的尊敬。“李老师,我们每一位同学都庆幸自己能与这样一颗美丽的灵魂一起生活,进步。”高考过后,她又一次住进了医院,再没有出来,也没有看到曲阜师大给她寄来的录取通知书!
这封长信的结尾写道:“您给她的来信她大都给我们看过。她经常充满自豪地对我们说:‘我在四川有一位很真诚的大朋友!’您赠给她的《傅雷家书》我们也都传阅过。这是守丰十分珍爱的书。几年来,她有限的生命之所以能放射出那么璀璨的光华,是与这本书分不开的。现在,我按守丰的遗愿,把这本书给您寄回,算是守丰留给您的一个纪念吧!”
透过泪眼,我翻开那本《傅雷家书》,扉页上有两行娟秀的字迹:“永远铭记:‘人是生活在太阳底下的。人接受了太阳的光和热,就应该把它传给他人。’(傅雷)”
从此,《傅雷家书》和一颗普通而又美丽的灵魂,便成了我向每一届新生讲述的故事——当然,不仅仅“故事”而已……
在我看来,《傅雷家书》虽然是父子之间的通信,但它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家信”。当时,儿子远在国外,父亲既关注儿子艺术事业的发展,更关心儿子做人境界的长进。因此,在这些家书中,傅雷谈音乐,谈文学,谈美术,谈中国文化,谈西洋文明,谈人格修养,谈意志磨炼……
今天,我们捧着《傅雷家书》,会自然进入一个五光十色的人文世界:这里有贝多芬、肖邦不朽的旋律,有罗曼·罗兰、巴尔扎克永恒的声音,有李白、苏东坡恣肆的意象,有丹纳、罗素闪光的哲理,有孔子、王国维精辟的思想,还有中国汉代石刻古朴的线条和巴黎卢浮宫迷人的色彩……
而照亮这一切的,是一轮闪耀着人格光芒的太阳:高尚的情操,纯正的思想和真挚的情感!
傅雷当然是怀着父爱之心向儿子诉说自己对人生对艺术的理解,但信中我们看不到居高临下的教训,而完全是艺术家之间,不,是挚友之间的倾心交谈,是一位高尚、善良、博学的长者纯真心灵的自然流露——他的胸襟是那么透明而博大,他的感情是那么浓烈而诚挚,他的思想是那么深刻而朴素,他的语言是那么凝练而亲切!我每次翻开《傅雷家书》,都感到真、善、美的芬芳气息扑面来,周围的世界也美好了起来:如清泉溅石,如白云掠空,如微风吹过林间,如小鸟飞过湖面,如思想的春雷在心头滚动,如感情的潮水在胸中激荡……
且让我们来欣赏几则《傅雷家书》片断——
●你素来有两个习惯:一是到别人家里,进了屋子,脱了大衣,却留着丝围巾;二是常常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或是裤袋里。这两件都不合礼貌。围巾必须和大衣一同脱在衣帽间,不穿大衣时,也要除去围巾。手插在上衣袋里比插在裤袋里更无礼貌,切忌切忌!……对客气的人,或是师长,或是老年人,说话时手要垂直,人要立直。你这种规矩成了习惯,一辈子都有好处。
〔看,在傅雷眼里,“做人”更多的时候是“于细微处见精神”:“细微”到举手投足,都浸透着“人”的品位。〕
●我始终认为弄学问也好,弄艺术也好,顶要紧的是human(人——引者注),要把一个“人”尽量发展,没成为××家××家以前,是要学做人;否则那种××家无论如何高明也不会对人类有多大贡献。
〔如今某些“向钱看”的“××家”,在遭到舆论谴责时往往“委屈”地申辩:“我也是人啊!”傅雷告诉我们:那些“××家”恰恰不是真正的“人”!〕
●幸运的孩子,你在中国可说是史无前例的天之骄子。一个人的机会,享受,是以千千万万人的代价换来的,那是多么宝贵。你得抓紧时间,提高警惕,非苦修苦练,不足以报效国家,对得住同胞。看重自己就是看重国家。不要忘记了祖国千万同胞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为人类的幸福而努力。尤其要想到目前国内生灵所受的威胁,所作的牺牲。把你个人的烦闷,小小的感情上的苦恼,一齐割舍干净。
〔所谓“爱国”,就是既不“看重自己” :把个人的烦闷苦恼“割舍干净”;又应“看重自己”:“为人类的幸福而努力”!〕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真诚的“不懂”,比不真诚的“懂”,还叫人好受些。最可厌的莫如自以为是,自作解人。有了真诚,才会有虚心,有了虚心,才肯丢开自己去了解别人,才能放下虚伪的自尊心去了解自己。建筑在了解自己了解别人上面的爱,才不是盲目的爱。
〔 “真诚”,是昭示情操的第一面旗帜,是锤炼人格的第一个铁砧,是攀登学问的第一级台阶,是筑造艺术的第一块基石。〕
●眼看自己一天天的长大成熟,进步,了解的东西一天天的加多,精神领域一天天的加阔,胸襟一天天的宽大,感情一天天的丰满深刻:这不是人生最美满的幸福是什么?这不是最隽永最迷人的诗歌是什么?
〔愿我们每天都能写下这样“隽永”、“迷人”的人生诗篇!〕
●感情的美近于火焰的美,浪涛的美,疾风暴雨的美,或是风和日暖、鸟语花香的美;理性的美却近于钻石的闪光,星星的闪光,近于雕刻精工的美,完满无疵的美,也就是智慧之美!情感与理性平衡所以最美,因为是最上乘的人生哲学,生活艺术。
〔傅雷以诗一般的语言,把人生至美概括为情感之美的“生活艺术”和理性之美的“人生哲学”的“平衡”。这是傅雷一生的追求,也是他对儿子提出的追求,更应该成为所有新一代人的追求!〕
…… ……
作为中学生朋友,读《傅雷家书》自然可以汲取多方面的文化养料,但我认为书中关于“如何做人”的论述,更值得同学们细细品味——比如“先为人,次为艺术家,再为音乐家,终为钢琴家。”比如“真诚是第一把艺术的钥匙。”……类似的语句,最好能背下来,作为自己人生的座右铭。中华民族正在走向现代化,跨世纪的中学生比任何时候都注重自己科学文化艺术素质的提高(现在大城市的中学生几乎人人都有一门艺术特长),但是别忘了,在所有“素质”中,“学会做人”是最基本的素质。
因此,不管时代如何变化,时间怎样流逝,只要人类善良、正义的追求不变,《傅雷家书》就有理由赢得千千万万人的心灵,而且注定会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去。
1998年1月13日
傅雷是如何“病逝”的?
1966年8月31日夜11点多,傅雷家大门响起急骤的拳敲脚踢声。保姆开了门,门外站着一群戴红袖箍的人,他们是上海音乐学院的“红卫兵”和“造反派”。长达四天三夜的大抄家开始了!
……
傅雷夫妇泰然自若,视死如归,面对凶恶暴徒不屈不挠,高风亮节。9月3日凌晨,他们从一块浦东土布做的被单上撕下两长条,打结,悬在铁窗横框上。……
就这样,傅雷夫妇上吊自尽于铁窗两侧!中国译界一代巨匠,在遥遥长夜中愤然离开了人世。
……
(傅雷夫妇遗书)
以上文字,选自叶永烈所著报告文学《傅雷一家》(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9月第一版)。之所以抄录这段40岁以上的中国人不应该陌生的“史实”,是因为我在今天――1996年9月3日的《中国青年报》关于介绍傅雷生平的文字上,读到了这样一句:“(傅雷)于1966年9月3日病逝于上海。”
惊愕之际,我在心里原谅着编辑:也许,不,肯定是由于粗心造成的。然而,这“粗心”而成的“病逝”二字,却无意中掩盖了一段共和国并不遥远的血痕!
而且,类似的“粗心”已不是一次,也不止一处。笔者执教于中学语文讲台,翻开语文教材,凡涉及类似傅雷遭遇的课文作者――如老舍(《龙须沟》)、杨朔(《茶花赋》)、邓拓(《事事关心》)、吴晗(《谈骨气》)、赵树理(《老杨同志》)乃至刘少奇(《个人和集体》)、陶铸(《松树的风格》)等等,课本的注释对其死因往往语焉不详甚至干脆避而不谈。于是,在中学生的心目中, 这些作者都是“病逝”的,却全然不知这些真诚热情讴歌党、赞美社会主义事业的作家们以及共和国的开国元勋是怎样惨死于”wenge”的腥风血雨之中!
于是,青少年一代对“文革”惊人的无知便不足为奇了。最近,笔者对131名中学生进行了一次中国革命史、当代史知识的问卷调查。其中五道有关“文革”常识的调查结果是:知道今年是“wenge”结束20周年的仅52人(40%),知道“三家村”是哪三个人的仅13人(占10%),知道“四人帮”是指哪四个人的仅80人(占61%),知道“9·13”事件的仅28人(占21%),知道粉碎“四人帮”具体日子的仅9人(占21%)!
学生的答案令人遗憾,但更令人遗憾的是造成这种“遗憾”的原因。彻底否定“文革”的思想,早已庄严地写进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各项文件、决议之中,而且正是由于我们党从思想政治上彻底清算并抛弃了“文革”的极“左”路线,我们国家才赢得了今天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辉煌成就。
正如只有让青少年了解中国近代百年屈辱史,他们才能更深刻地认识到走社会主义道路是中国惟一正确的历史性选择一样,也只有让青少年一代了解“wenge”十年浩劫的历史,他们才能深切认识到我们国家今天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和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是多么地来之不易,邓小平同志建设有中国特设社会主义理论是何等的英明与正确!唯有这样,“坚持党的基本路线一百年不动摇”才能真正成为社会主义中国一代又一代公民的坚定信念!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行文至此,我想起列宁的这句名言。因为今年――1996年,是“wenge”结束20周年;因为今天――1996年9月3日,是傅雷蒙冤自尽30周年!
1996年9月3日
附:傅雷夫妇遗书

人秀:尽管所谓反党罪证(一面小镜子和一张褪色的旧画报)是在我们家里搜出的,百口莫辩的,可是我们至死也不承认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实系寄存箱内理出之物)。我们纵有千万罪行,却从来不曾有过变天思想。我们也知道搜出的罪证虽然有口难辩,在英明的无产阶级政党和伟大的毛主席领导之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决不至因之而判重刑。只是含冤不白,无法洗刷的日子比坐牢还要难过。何况光是教育出一个叛徒傅聪来,在人民面前已经死有余辜了!更何况像我们这种来自旧社会的渣滓早应该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了!因为你是梅馥的胞兄,因为我们别无至亲骨肉,善后事只能委托你了。如你以立场关系不便接受,则请向上级或法院请示后再行处理。委托数事如下:一,代付九月份房租5.29元(附现款)。二,武康大楼(淮海路底)606室沈仲章托代修奥米茄自动男手表一只,请交还。三,故老母余剩遗款,由人秀处理。四,旧挂表(钢)一只,旧小女表一只,赠保姆周菊娣。五,六百元存单一纸给周菊娣,作过渡时期生活费。她是劳动人民,一生孤苦,我们不愿她无故受累。六,姑母傅仪寄存我们家存单一纸六百元,请交还。七,姑母傅仪寄存之联义山庄墓地收据一纸,此次经过红卫兵搜查后遍觅不得,很抱歉。八,姑母傅仪寄存我们家之饰物,与我们自有的同时被红卫兵取去没收,只能以存单三纸(共370元)又小额储蓄三张,作为赔偿。九,三姐朱纯寄存我们家之饰物,亦被一并充公,请代道歉。她寄存衣箱贰只(三楼)暂时被封,瓷器木箱壹只,将来待公家启封后由你代领。尚有家具数件,问周菊娣便知。十,旧自用奥米茄自动男手表一只,又旧男手表一只,本拟给敏儿与×××,但恐妨碍他们的政治立场,故请人秀自由处理。十一,现钞53.30元,作为我们火葬费。十二,楼上宋家借用之家具,由陈叔陶按单收回。十三,自有家具,由你处理。图书字画听侯公家决定。使你为我们受累,实在不安,但也别无他人可托,谅之谅之!傅雷 梅馥一九六六年九月二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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