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洱散文】一头牛的故事 || 陈正

一头牛的故事文/陈正在六零年前后,农村吃食堂饭的时候,我队里有一头没尾巴牛,在方圆邻村都是驰了名的。此牛并非生来就没尾巴,而是后来被人们折磨断了的。那牛老早还是我家的,土改时,我家财产被分给了贫下中农…

一头牛的故事
文/陈正
在六零年前后,农村吃食堂饭的时候,我队里有一头没尾巴牛,在方圆邻村都是驰了名的。此牛并非生来就没尾巴,而是后来被人们折磨断了的。那牛老早还是我家的,土改时,我家财产被分给了贫下中农,此牛未分,还留给我家使用,在五七年成立人民公社时归了集体。才入社时,此牛正当力壮,身高体健,金黄色的皮毛油光水亮,是队里唯一的好耕牛,脾气温顺,拉犁拉磨从不偷懒,使用的人也就能省不少的心了。在使用牲口的活系中,它就成了主角,当然也就吃了更多的苦头。三年饥荒时期,人吃不够,尚能胡抓乱挖,牛马牲畜可就惨多了。那时野菜树叶被人吃光,牛马吃的麸子、麻糁也是人们充饥的好食物。饲养员把牲口的饲料麻糁除自己享用外,还偷卖给别人,能吃到牲口嘴里的就极少了。受劳累饥饿的牛马牲畜,都愈来愈瘦。曾有个教师形容瘦牛说,脊梁像刀子,尾巴像锥子,体轻能飞上天,就被打成了右派分子。灵宝本来就是风水宝地,我村又因靠西崖根,不住人的烂窑较多,解放前豫东豫南逃荒要饭的难民,凡是到我村的,都能落住脚,随便找个烂窑就安了家。所以我村的外来杂姓就特别多,也就多了些有手艺的人,织布袋的,合麻绳的,熟牛羊皮的……更有一个赶大车的高手人称大个,个头蛮高,虽耸肩驼背,脸也熏黑,但他赶车有一套本领,鞭稍总能抽到牲口的两耳之间,快慢拐弯都能掌握自如。因有此人才,我队里就买了一辆牛拉车,交给他掌鞭作营生,这头黄牛就成了这车的主驾驶。
一日队里食堂没煤烧了,让大个叔套这黄牛车到五亩塬项城煤窑去拉煤,并需要派一个帮手。这种特殊的活,因路远还挨饥受冻,队长知道不好派人,因我家成份不好,我也是被他使用顺了的,这活就派给了我。因煤窑离家较远,到那说不定还要排号等待,所以得趁早去,我们未吃早饭,带了干粮就出发了。去时是空车,人和牛都尚有精力,一路顺风,大半早就到了。果然买煤的人多,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我们把车停在一旁,先去开了票,挨号等待装车。因从未到过这种地方,在这当儿,我就好奇地在井口附近遛达。原本是小煤矿,设施简陋,因矿上的常规是不能让女人进的,所以从低矮的井口里钻出来拉煤的矿工个个都裸着身子,连裤头都没得穿,浑身被煤染得黑不溜秋,不分眉眼,人称煤黑子,进进出出都是爬着行走的。虽然外界还是春寒季节,井里却是挺热的,加上他们往上拖着满载的煤车,个个汗流浃背。他们头顶矿灯,煤粉与汗水和成的黑浆从头到脚往下淌,无奈时就用别在腰里的刮板把汗浆往下刮。等待许久,好不容易挨住我们装车了,但也还是挺慢的,矿工拉上来一车,过了磅,我们就接住往牛车里倒,拉一车装一车,老大时侯总算装满。回家的路上,老牛迈着稳健的步子拉着煤车,我和大个叔分别坐在左右车帮,伴随着噗嗒噗嗒的牛蹄声,大个叔扬鞭呼哨,悠悠地下山了。遇到小桥或狭窄的路段,大个叔都会让我下车,牵着牛缰绳小心度过,一路还算顺当。谁知老天不给方便,中途便下起雨了,小雨也不妨事,当走到离家不远的涧河滩要过河时,这雨也就大了起来。大个叔心想快点到家,就急促驱牛赶车,此处河滩较宽,河水分开几股,也都无桥梁,行人都是踩着链石过河,浅水处才是车路。前几股分流都顺利通过,谁知行到最后一道河流当中,一块石头绊住了车轮,车就打住不动了。大个叔让我脱了鞋,我在刺骨的河水中牵着牛缰绳硬拉,他在后连喊带打,牛先是往前冲,但车未动,我就弯腰搬走车轮下的石头,大个叔再去打牛驱车,车轮动了一下又被打处。一连几回猛冲无效,牛的气力也快消耗尽了。大个叔还在狠狠地打牛,牛又一次猛冲时,扑通一下就卧在水里了。此时锥子雨愈下愈大,我俩的衣服都湿得贴住了身子,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去想寒冷。大个叔使劲打牛,我也硬拉缰绳想让牛站起,但都无济于事。大个叔忽然想起了以前,因牲口都瘦得皮包骨头,没了精力,干活经常卧套不起,光是鞭打无用,无奈中,人们都会拾起半截砖搓它的尾巴根,当牲口无法忍耐时就会自己站起。这牛原先也经常被人搓过,尾巴根一周都落下了伤疤,不长毛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环状。于是,他就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也照牛尾巴根连搓带喊。因经过几次折腾,加上大雨寒冷,老牛身子也虚脱了,尾巴再疼也不肯站起。大个叔急躁间,把牛尾巴搓流血了,老牛还是一动不动。我俩也都心凉了,这才感觉到了寒冷,身体开始颤抖。无法,大个叔就对我说:“咋办呀!咱都在这里磨捣也无用,你就在这先看住牛和煤车,我赶紧回去再拉一个牛来扯捎。”交待后,他就匆匆离去了。雨还在下,牛还在卧,大个叔走后,独我一人更无望了,我身体哆嗦得愈来愈很,再下去我都支持不住了。我索性把牛的拉套去掉,这时牛知道不让它拉车了,才缓缓地站起来。我把牛拉上河岸,拴在路旁的一棵大柳树上,先不让牛丢失,也管不了煤车了。这时我四处张望,见不远的地方在冒烟,是个烧瓦窑,我就朝那奔去。近前后,烧窑的师傅见我水鸡一样,不说二话就让我去炉坑里烤火,还从他住处端来开水,让我喝了暖暖身子。我谢过了师傅,一边烤着湿透的衣服,还得不时地走出炉坑,观望老牛,别让丢失。大雨过后,才远远看见大个叔牵着一头牛接煤车来了。从此,这牛尾巴根的伤就一直未好,虽然也上了药,但牛尾巴在驱蚊蝇时是要甩动的,那伤也就很难愈合,以致溃烂化脓,不知何时就彻底断了,可怜的老黄牛就成了没尾巴牛。这驱蚊蝇的器具没了,牛只得忍受蚊叮蝇哄,尤其夏季,见牛摆着尾巴尖,不时回头欲看不能,谁看见都会难受。
人常说,好人多遭难,这好牛也是多灾的。记得解放前的一天,我家伙计套着此牛在西塬上犁那二亩地,日落时分,因还未耕完,多熬了点时间,天黑下来了,下了套,牛轻松地乱蹦乱跳,当奔到崖边坡口时,失了前蹄,一下掉到崖下去了。伙计恐慌无比,也不知是死是活,就赶忙回家叫人营救。不见伙计回家,家人也都没用饭,正焦急时,听见门响,父亲开门,听伙计惊慌地说牛掉崖了,心里一怔,也顾不得先吃饭,赶快叫出家人和另外两个伙计一同去营救。他们背着镢头铁锨,抬杠绳索等,当时我还小,大人让我打着灯笼照路,我也不知道熬煎,只觉得好玩。到现场失事的地方察看,见崖下有一个二棱,距崖上有一两丈高。人下去未见牛,原来那平台上有一个小窑,牛见无人,就钻进去避寒。见人来时,不知是饥是痛,哞哞直叫。见牛无大伤,只是两角折断,没掉到二棱下的深沟,也是大幸。人们动手先修路,父亲又一边让人回家取馍,先压住饥,再给牛带点吃的和包扎伤口的布条。忙乎半夜,修了一条还没牛身宽的小栈道,家人们小心翼翼,一人在前牵着牛鼻子,前后两人拿着长竿夹着牛身,一步一步往上挪。一两丈长的小路,就走了个把时辰,入了大路,人们才松了口气。打那以后,这牛更是减少了调皮的脾气,增添了踏实的性格。这老黄牛以前断了双角,因口轻,那角也能再生,还是长出了一对新角。现在老了,又断了尾巴,这尾巴可是不能再长的。后来的日子,蚊叮蝇哄,不知怎样忍受。拉磨拉犁虽然受人鞭打,但也为之驱走了蚊蝇,还是有点欣慰。那年头,人们连野菜树叶都吃不饱,更别说牲畜了。不过这头老黄牛,虽然也瘦,但还是很坚强,其它的牲口都接连被饿死,它却还保住了一条性命。它看着同伴们的尸体被人宰剥,虽不见流泪,可能也在伤心。而人们听说死了牲畜,心里都暗暗欢喜,并提着篮子要去分肉,也不去想想让自己代替牲畜推磨拉耙的滋味。就是想到也无所谓,反正干啥都是饿肚子出力的活,先能香香地吃顿倒宰肉也是最大的享受。不然一年到头,过年吃上吃不上肉,还是两回事。没尾巴牛仍然活着,它的肉没被人吃掉,也算幸运得多了。后来,老黄牛老了,我记不得它的后事。但我猜想,除了一把老骨头无用外,皮和肉都贡献给了人们。
(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陈正:1943年生于灵宝虢略镇西郊九柏台下小寨子村,号龟石庐,中国书协会员、河南省美协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灵宝市书协顾问。
-END-
点“阅读原文”,报名有惊喜!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